第十四章 從遊
曾從先師遊曆處,欲將追憶已沾衿。
青空裏,雲霄上,皎皎玉輪舞霞光。風起仙嵐花無盡,涯明月照孤霜。
古道青石盤延,奇鬆異樹多懸,此處野鶴閑雲,高山流水未絕。此時雲開霧散,青石道上滾來一抹朱紅,這抹異色蹦蹦跳跳,一路左顛右折,似是滾落山間的朱果。
臨近一看,原來這顆朱果,正是那個穿著紅肚兜的胖墩呢。而胖墩這時,正念念有詞地東攀西顧著。
“哇,師傅師傅~這棵鬆樹居然倒著長哇,這樣吊在懸崖下麵它不累的嗎!啊,師傅快看~那掛瀑布中央竟然有株藍色的花,它既然沒被衝走哎!”
“這山真好看啊,下麵是些綠油油的鬆柏,上麵卻那麽多的花~有蘭花、有雛菊,又有紅桃、墨李、白櫻,也有丹桂?另外還有好多好多我們清山那兒沒有的花呀!那~都是些什麽花呢?怎麽這夏末時節,有那麽多花哎~師傅?”
胖墩這才回頭望去,隻見山路崎峻,四野空靈,布穀啼叫蟋蟀鳴,哪裏有半個人影。
“哎呀~剛剛上來的時候跑太快了,不會把剛拜的師傅就給搞掉了吧!嗯姆……”
胖墩這時,站在一株雲柏的葉叢上,臉促成了一團,抱手四顧,在作冥思苦想狀。想了不一會兒,便一臉正經地衝著那萬裏仙山喊了起來。
“抬首間,隻見豔穀青川奔流瀑。無人識得,仙風道骨。”
“回眸時,但聞鷓鴣哀猿草蟲鳴。來者難期,逍遙何處。”
“罷了罷了~”
念至此處,胖墩俯仰歎息,那一臉正經已經進化為了一臉神棍色,作環抱狀的雙臂現在也是背負在身後,就這樣挺著個裹著紅肚兜的圓肚。
“嘿嘿~反正剛降到這片山下時,師傅就了,沿著這條青石山道一直走,就能看到師傅他的道場了。嗯,那地方是叫‘仙嵐殿’來著,應該有路牌啥的吧~嘿嘿,那就不等師傅啦,走嘍~”
胖墩再次開始蹦蹦跳跳,一路向山裏“滾”去。
雲霧深處,青石路上,這時才慢悠悠地走來一道白發灰袍的身影,其逍遙巾與寬衿大袖正迎山風飄舞著。
“沒想到這道源靈胎……既然如此……活潑?嗯,這世道啊,都快讓貧道對眾生所追尋的大道產生懷疑了……哎呦~我這老胳膊老腿。這傻徒兒,也不來攙扶一下老人,為師我好歹也是個白發飄飄的老者呀~哼~”
老道士一副腰酸背痛的模樣,在那兒嘮叨著,並邊走邊伸腿瞪眼、舒筋活絡。
“嘎嘣~”
山野間,猿啼雀鳴皆寂,但聞陣陣大道轟鳴之音……
不知翻過了幾座山,又或趟過了幾條河,胖墩一路遇山遊山、遇水玩水,絲毫不覺得這條山路崎嶇險峻。
胖墩撥開一叢將青石道口都遮蔽的蔥鬱丹桂,飽餐滿腔芳馨,看見了那片一望無際的雪色花海。
那是仙山深處一方寬廣的穀地,雪白的梨花似乎開滿了所有的季節。
遠遠的,胖墩看到那皓皎掩映間,有一方玄色殿宇。胖墩想著,要看個清楚,便屁顛屁顛的從山路上衝了下去,一路踏著支滿山花的青草。
繞過了一叢叢清新的梨花,臨到近處,胖墩終於看清了。那是一方仙霧嫋嫋的烏木宮殿,掛角飛簷。而那宮門大闕上書有三字。
“孤霜宮?咦~師傅不是,他的道場叫啥‘仙嵐殿’嗎?難道……我跑錯地兒了?啊!哎~那兒有個孩兒哇,看起來就比我大那麽一點兒嘛~嘿嘿,過去問問看。”
胖墩故作悠閑地走到了那宮闕門口,直到這時,才覺得這門闕也太大了,墨色深鎖間,比之清山城的城門還高上數倍吧。
烏木大闕下,立著一個墨發赤瞳的兒郎,衣著冰藍色的綢縷,也就有個兩三歲模樣。兒郎此時正懷抱一隻無比嬌的白兔,兩臂輕搖著,眼神靜靜地看著白兔,那是一種辰風他不出的溫柔。
胖墩走到那赤瞳兒郎的近前,忽覺如入隆冬。這才察覺到,那兒郎身邊一丈方圓,飄落的不隻是梨花的白瓣,還有簌簌的白雪。
不等胖墩作聲,那赤瞳兒郎便注意到了身穿紅肚兜的胖墩,立即更加密實的抱住了懷中的白兔,輕聲問到:“你是哪家的孩?月仙之地,仙山十萬,隻得一處仙人道場、三四隱居氏族。而在幾處氏族的宮闕中,也未曾見過像你這般的孩。”
“哦哦~我叫辰風,星辰的辰,清風的風,是隨師傅上山來學藝的。我師傅呀,是個老道士。你這山裏有處道場,可是叫啥‘仙嵐殿’的所在?”
“嗯,‘仙嵐’正是那位仙人的道場。嗯~莫非你是那位仙人的弟子?”那赤瞳兒郎似是微微震驚,另眼相看胖墩時,也是放下了大半的戒心。
“哦,對了,此地乃‘千雪穀’,穀中這梨木宮殿群,乃吾族居所‘孤霜宮’。世人傳言,吾族乃‘遺世之孤’,又因吾族體質與源地,便稱吾族為‘遺月孤霜’。”赤瞳兒郎輕撫著懷裏那似是受驚的白兔,緩聲道。
“嗷~聽起來好厲害啊!‘遺月孤霜’,比我們家的什麽辰氏、蕭族聽起來棒多了耶~對啦,那你叫啥名字呢?還有啊,你懷裏抱的是兔子嗎?好乖哇~沒想到月亮上也有兔子呢!”胖墩看著白兔也是眼饞,真想自己也能抱抱嘞。
“吾族姓羅,族中姑老相傳,吾祖名羅熾,仙人也,是否屬實則無從考究了……吾名圖涯,圖謀的圖,涯的涯。至於這白兔……”言及此處,圖涯低首微歎,手拂順了那白兔的耳朵,“這是我的胞妹,其名畫霜。其實她本來也可化人形的……她因是這全下最可愛的孩子,隻因那個詛咒……唉。”
“啊,原來她是圖涯你的妹妹呀~嘿嘿,畫霜妹妹好,剛剛把你當兔子了,對不起哦~畫霜妹妹可一定要原諒我呀~”胖墩雖穿著紅肚兜,現在卻是一副彬彬有禮、文人賢士模樣,“對了,圖涯兄,你那詛咒,不知是一個什麽法?竟讓畫霜妹妹不得化作人身,真是險惡呀。”
“霜寒白雪!”那四個字從圖涯的牙縫裏被吐了出來,赤色眼眸似漫無目的看向了遠方際,眼中如有火光閃過。
但旋即,赤瞳兒郎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低頭照看著那隻‘白兔’,眸中還是那般的溫和:“吾族之祖羅熾也。而吾族母祖,乃雪兔之身,號霜,亦傳為仙人。但吾族遭無上禁忌者詛咒,所為者何人乃族中避諱,我尚年幼勢弱,亦無從得知……”
“霜兒年滿周歲之時,覺先而效靈通,得道顧而運無窮,族中驚為縱,卻人人目露憐色,甚至有族人敬而遠之……”
“我當時不忿,為霜兒不平,向族中長老討要法。族老無奈,終是告知於我……”
“吾族血脈世世代代受詛咒之製,呼之‘霜寒白雪’。非仙姿縱出世,此咒不顯,隻韻於血脈。而但凡吾族有無上資質者,此咒必發。我當時年幼,覺得胞妹氣運強絕,必能免此禍事……”
“但就於我同霜兒共滿雙歲之際,已是能凝氣奪空的霜兒忽氣力盡散,形體更日益衰退,直至變為如那傳中的母祖一般的雪兔之身……”圖涯念及此時,赤目涵珠。
“……如斯惡毒,畫霜妹妹可是受苦了。不知可有解咒之法……恕我直言,即便是知道令妹將化為雪兔之身,那些‘敬而遠之’的族人也未免太過絕情了。”辰風此時又是覺得憐惜那‘白兔’畫霜,又是雙目含煞,不知該憤怒什麽。
“嗬嗬~豈止於此,若隻如此,那某些族人也不至於那般冷酷。據族中典籍所載,此咒一旦發作,不僅退為妖身,不得修行族中功法,而且常有殃及親近之禍……”。
“而今霜兒已是咒發一載有餘……具族中典籍,霜寒白雪作,歲不盈九載……”
辰風此時也沉默的垂下了頭,不知應怎麽安慰,也不知什麽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