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孤霜
千雪葬絕孤霜路,涯有淚起月墟。
夏末時節,千雪穀裏簌簌飄落的,明明隻是皓皎的梨花啊,為何此時卻令人感到如此寒冷,寒冷到心都發顫……
辰風整個的身軀,就那樣僵在裹滿梨花的寒風中,任白瓣堆滿肩頭。
辰風從來沒有過親人壽元可期的感受,也從來沒有考慮過“不盈九載”中所蘊含的那個詞。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莫大的悲傷。
“為什麽,這麽好的人都要消失呢。”辰風的身軀踏在積滿梨花的草地上,輕聲自問。
“……可惜霜兒現在不能話,不然她也會想交你這個朋友的。唉,辰風兄也不必如此神傷黯然。”圖涯立在梨木闕柱旁,赤瞳溫和的視線從懷中的白兔身上,移向了正一臉沉重的辰風。
“嗯,一定有辦法的,既然是‘人’種下的詛咒,便一定能以人力破除。雖然我不知道要用什麽方法……看來以後得問問師傅。”辰風也不再愁眉不展,而是像是作了什麽承諾,立下某種誓言,心中有了一件必需要去做的事。
被圖涯用冰藍綢縷包裹的白兔此時也好奇的露出了腦袋,一對紅寶石般的眸子怯怯的打量著這個穿著紅肚兜的胖墩。似是覺得新奇,白兔原本耷拉著的兩隻長耳朵,這時都左搖右擺起來?
“哈哈,霜兒辰風兄是個好人呢。今日能遇到辰風兄大概便是‘緣’吧,雖然我也不慎明白這個字。嗯……進來坐會兒嗎?”披著冰藍綢縷的赤瞳兒郎這時也很是高興了,想要些什麽有趣的話題。但,大概是平時不怎麽和他人交談吧,憋了半也就這麽一句了。
“嗯好,反正師傅一時半會也趕不上來吧。那我就打擾圖涯和畫霜妹妹啦。”實話,要不是考慮到此刻氣氛不妙,自己也覺得這麽作有點不太適合……胖墩真想大笑三聲,因為還是第一次有人管他叫“辰風兄”呢。
目轉神思間,胖墩便跟著赤瞳兒郎跨入了大闕。轉過了烏黑的梨木回廊,瞅見了回廊環繞間、座座點綴著冰蓮的雪湖,空氣中彌漫著桂木的熏煙、也不知從哪處的香爐裏飄出的。
一路走來,那些鏤雲雪紋烏梨木門或敞或掩,卻連仆傭都未見一人,更別這“遺月孤霜”所謂的族人了。辰風對此也是略有疑惑,似這般世家宮闕,怎能如斯冷清。
吱啞聲中,一間梨墨香飄的靜室被打開了。墨色靜室也算寬敞,隻見其中兩方白緞烏梨橫榻、一張霓虹案桌,桌旁一方紅泥爐台,案上紫砂壺、三四陶杯。
披著冰藍綢縷的赤瞳兒郎,將懷中白兔輕放在靠近案桌的床榻上,心的用白緞被子蓋過那毛茸茸的身子,然後在那榻邊案旁的蒲團上盤坐下來。
胖墩也是不客氣,就迎麵坐在了案桌的另一邊。
“辰風兄可曾飲過酒。”赤瞳兒郎在紅泥火爐裏點上了一紮存在案下的梨枝,又從案下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瓷壇,揭開壇罩向那紫砂壺裏灌著什麽。
胖墩卻是盯著那火爐看,隻見爐中有火卻不升煙。那爐子內壁更有赤色紋路亮起,還沒溢出爐子的熏煙便凝成碳粉滑落爐內,但留無色梨木馨香飄蕩而出。
“想必,這也是辰夢姐姐曾言的,道紋陣勢吧~沒想到除了銘煉入衣服兵器等,還能有如此奇思妙用。”胖墩眼睛咕嚕嚕的轉著,似是思有所得。
胖墩看過火爐,又看向了此時擺到爐上的砂壺,答道:“以前我族姐在家裏的時候,我曾經偷偷嚐過一兩滴呢……據那酒叫‘女兒紅’來著。哎呀,當時差點就被媽媽罵了,還是辰夢姐姐好,幫我求情呢,嘿嘿~”
赤瞳兒郎輕啟壺蓋,從一隻碗裏舀出半勺新鮮的梨花瓣,撒在了微沸的清冽酒水中。
“女兒紅?我們族中也有類似的藏酒,叫作‘霜妝醉’……不過辰風兄的族姐,想來是個很好的人。”談及這酒名,赤瞳兒郎又是有些沉默,便有些生硬的轉移了話題。
“嗯,那可不。昂~對了,那這酒呢?”胖墩舉起包子手,指了指被水汽衝得噗噗作聲的紫砂壺。
“此酒‘冬藏’也,釀以梨花與霜雪。”
“可是秋收的?”
“嗯,確有此意。”
“可這時我們清山城那兒,都夏末了,這兒卻似春般百花齊放,最奇的是還有桂子這類三秋的花。所以這啥‘月仙之地’,哪兒來的秋呐?”
“哦,我好像聽族老提過,外麵和我們這兒,氣候有些不同。也不知道外麵的秋冬是什麽樣的呢。不過月仙之地這兒,也就花總是開著。如果滿山紅楓黃葉,我們就管那叫秋了。”
“哎~對了,圖涯,你們這‘孤霜宮’裏的族人呢,我進來後就半個人影都沒看到呢~啊,真香~”
“嗯,酒好了。”
赤瞳兒郎掩了爐火,輕提起紫砂壺,斟酒於兩觥陶杯,杯滿,酒盡。其又取出一精致巧木匣,啟匣,蓋(原來是)盛新鮮胡蘿卜絲。赤瞳兒郎輕置匣於榻邊白兔身前,白兔食之甚美。兒郎見之輕笑。
“叔伯之輩大多雲遊求造化去了,族老長者之輩平日皆閉關問道。青年一代,或與長者同遊,或另拜仙院名宿。本來我也是到了要拜師學藝的年齡,隻是終究放不下……”
“這樣啊~哎,圖涯,你穿的衣裳我在外麵都沒見過,看著就像披著一塊布呢~不過還蠻好看的。”胖墩輕茗了一口‘冬藏’,有些暈乎乎地道。
“嗯,這是‘流雲褂’,吾族從上古流傳下來的服飾。也就是一整塊雪蟬綢子,然後像這樣,這樣還有這樣,披在身上。最後在肩上以兩枚流雲扣別住。”赤瞳兒郎邊邊找來一塊同樣是冰藍色的綢縷,在胖墩身上裹來繞去,最後給胖墩也整了一身這“流雲褂”的行頭。
“哎呀~真好看,要是畫霜妹妹也能穿上就好了,肯定是仙子下凡塵哦~”胖墩趁著酒勁兒,站起來很是風騷的轉了兩圈,又見榻上的白兔好奇得豎起了長耳朵,於是笑著打趣道。
“唔~不就是穿上一身衣服嗎~以吾此身於凡塵之力,‘霜寒白雪’雖是難破。但隻要找到一樣東西,讓這丫頭恢複人身倒也不難~”一陣熟悉的聲音在這間靜室中響起。
“哇~師傅,原來你沒走丟呢~師傅你在哪兒啊,真的能讓畫霜妹妹恢複人身嗎?”胖墩聞聲驚得一跳,環顧四周,除了黑漆漆的雕花梨木牆和門外座座梨木樓閣,並未見到白頭師傅的身影。
“子遺月孤霜族羅圖涯,拜見仙嵐殿仙人前輩。敢問,真有奇術可使舍妹恢複人身。不知那樣東西是何物,還望前輩賜教。前輩大德,子真是無以為報。”聽見能讓妹妹恢複人身的消息,赤瞳兒郎的動作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盜鈴響叮當之勢。這時他已經抱起白兔,單膝朝宮門大闕方向跪拜著,並一口氣了老大一段話。
“好啦好啦,孤霜宮的輩你先起來~貧道此來接頑徒去吾那道場轉轉,熟悉熟悉。輩你先行準備,七日之後,貧道自要派這徒兒來見汝,與你共同去尋那事物。”
那聲音乎遠乎近間,胖墩便從這間靜室裏消失了。
“哎呀,師傅~”
“嗯,此番徒兒你和那輩,去幫這畫霜丫頭,也算是為為師還了這遺月孤霜族一個人情~”
“什麽人情啊師傅~啊,我都還沒跟圖涯和畫霜妹妹再見呢~”
“哈哈哈哈,嗯~貧道當年做了場推演,不心把他們族原本居住的月亮給搞炸了,慚愧慚愧……”。
“……不愧是師傅你呢~”
一師一徒、一老一少,便這樣在那青石山道間,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