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節
!大丈夫先立業,後成家!我已經找到了我的人生目標,今天起,我辭職了!”
黎霜聽了這話,氣得把筷子一拍:“你說什麽東西?辭職?!”
劉星宇被黎霜嚇了一跳,聲音也到底低了八度:“小姨,你要聽我講……”
“講什麽講!你有什麽好講的!你以為大專生在城裏好找工作啊,你又沒有這邊戶口,我托了多少人才能保你簽這個合同的?你以為你是誰啊,說辭職就辭職!行!你有本事,給臉不要臉……”黎霜氣得有些口不擇言,劉星宇猛地把手裏的包“砰”地往地上一摜,聲音又高了起來:“你們不要以為城裏人了不起!哼哼!城裏人怎麽了!城裏人又懶又饞的多了!那個管我們的組長,什麽東西,三十幾歲的老女人還天天指揮我們!我受夠了!”劉星宇氣得呼呼的,黎霜也不是好惹的:“你給人當下屬就是這樣!有本事你自己當老板!當老板還要看當官的臉色呢,你以為你是玉皇大帝啊?小宇你今年都二十好幾了,你要實際點!”
劉星宇的聲音和黎霜尖銳的嗓音在黎家的客廳裏織成了一張密實的網,不光是許悠和黎進,連金華都插不進聲音去——這種波浪式的密集轟炸,很快就惹惱了這個家裏最大的長輩——“誰再吵就滾出去!”黎老爺子吼了一聲,剛剛還在聲浪裏掙紮的許悠頓時覺得耳根清淨了下來。
“都不要吵了,小宇,你辭職了準備幹嗎?”雖說不問兒孫事,但是黎老爺子的思想裏,也著實搞不明白劉星宇為什麽要辭職。
“我要寫盡天下不平事,我的小說已經被廣播台的曉青看中了,他說會給我推薦,我要,我要當作家,我才不要在超市裏受那個老女人的氣!”劉星宇說得口沫橫飛,仿佛明天就可以簽名了一樣,許悠看著都覺得心底裏涼涼的。
“劉星宇!”金華忍不住厲聲道:“你媽把你送過來是為了給你當作家的?你自己想想清楚,你告訴你爸媽沒?”
一聽到父母,劉星宇不做聲了,想了想,又很堅定地說:“他們不同意也沒有關係,偉人一開始的道路總是和一般人不一樣的!我要用行動證明,我不是一般人!”
黎霜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那邊曉溪已經笑出聲了——但很快就被黎進和許悠製止了。黎霜忍不住出言譏諷:“小宇,你不是一般人,你不要吃喝拉撒睡?不要有地方住、有工資花?”劉星宇恨恨地說:“我會有錢的,我會比他們都有錢!”
接下來的對話,無非是一家人勸說劉星宇,而劉星宇呢,則是鐵了心認為自己的觀點可以掙大錢——不歡而散的結果,就是劉星宇氣鼓鼓地走了,而黎霜和金華則商定了,一定要把這孩子的情況告訴黎雲。
許悠總有些擔憂,覺得劉星宇的表現不似正常的二十多歲的男孩,卻也不好明說哪兒不對勁;黎進堅持要許悠不要多嘴,姊妹們的事情,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好了。
瘋癲
“你兒子是文化人,我們這裏使不動他。”高麗吹了吹指甲油,瞟了一眼黎雲:幾分花白的頭發,半新不舊的燈芯絨外套,活脫脫一個鄉下半老太太的模樣。
“高組長,小孩子不懂事,你就給他個機會吧,這大半個月真是麻煩你照顧了……”黎雲為了兒子,少不得低聲下氣地,卻換來一個不冷不熱的白眼:“我們這邊是要幹活的,說句實話,高中生就夠了,你兒子來是委屈他了,你們還是想想辦法給他換個文職工作吧。”高麗說完,便開始翻弄桌上的記錄表,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黎雲沒辦法,隻好又低了一層聲氣,一邊遞上一個信封——裏麵是前一天黎霜囑咐著買好的購物卡,高麗卻死活不肯收:“不是我們不肯用他,講到底,用誰不是用呢?何況小劉又是王組長介紹來的。”說到這裏,高麗頓了一頓,終究還是壓低了聲音:“我說句實話你別不愛聽,你最好帶你兒子去醫院檢查下,他這裏好像有些不大對勁喲。”一邊說,一邊指了指腦袋。
黎雲一愣,卻惱了:“高組長,你不願意讓我兒子在你這邊上班,你也不用說他腦子有問題吧!我看你才有問題!”說著,黎雲氣惱地抽回了信封,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
劉星宇終究還是沒能圓“當作家”的夢。黎雲想去超市找組長求情,末了卻碰了一鼻子灰;心一橫,就要帶劉星宇回家——這可不得了,劉星宇堅決不肯回去,滿口裏隻是“要留在大城市”“看透這個社會”“我要當作家”……
黎雲被兒子折騰得沒了法子,又覺得兒子不爭氣,未免有些拉不下臉來去娘家和妹妹那兒求助,隻好打電話喊了老公劉暢過來。
劉暢是個老實人,脾氣卻是暴躁——劉星宇從小就沒少挨打,所以特別怕他爸。劉暢一來,二話不說給了劉星宇兩個耳刮子,接著就要帶他回家,一邊還跟老婆抱怨起來:“我就說別把娃兒送城裏來,在鎮上有什麽不好的?放到外麵,心都放野了!整天著三不著兩的,咱們家是那個發財的命嗎?”
黎雲一聽這話也動了肝火:“你就知道怪我,兒子從小到大,就是給你打怕了!城裏怎麽了,城裏就是比你們鎮上強!我當年要不是年輕不懂事,家裏窮得沒法了,哪兒會跟了你這個粗坯!”黎雲惱火了,看著兒子劉星宇被劉波打得瑟縮著,全沒了“看透社會”的氣概。
劉暢卻冷笑起來:“你會教兒子,你不打他,讓他放著好日子不過,白天黑夜的都夢遊,不知道腦子裏都想些什麽!”劉星宇被打怕了,也不敢反駁,隻是窩在半舊的沙發上不說話。
“我不都是為了孩子好?天天在鎮上能有多大出息?”黎雲不由得眼淚都滑了下來:“我拉下臉去找娘家人,不都是為了兒子?”劉暢也覺得心裏一酸,拍了下老婆的肩膀:“算了算了,就當我們老劉家沒有當城裏人的命,明天我們一家三口就回去。”
“我不回去。”沙發上的劉星宇囁嚅了一句,卻被劉暢聽了個明白,不由得又火從心頭起,衝上去就要拎他:“不回去?你個小兔崽子,你自己不肯幹了,還想留在城裏吃白飯?叫你回去你就給我回去!再廢話不要怪老子跟你不客氣!”
劉星宇嚇得又拉著黎雲不放,黎雲隻能歎氣:“兒子,咱們沒這個命,還是回去吧,這回工作也沒了,老在你小姨這裏住著,也不是個事兒。”劉星宇沉默了下來,劉暢粗聲道:“行了!你也沒錢在城裏過,就這麽說定了,明天就回去!”
與來時的左一個電話,右一趟登門不同,黎雲一家三口走的時候,隻是給許悠家裏去了個電話,告訴了一聲,便回了鎮上。黎霜後來倒是來過兩次,口口聲聲抱怨著劉星宇把李家的老房子折騰得不成樣子;黎雪在這件事上倒是覺得事不關己,加上豆豆住校後她來家也更少了些,便禮貌地過問一回也就罷了。
轉眼間,到了曉溪快中考的時候了。黎老爺子和金華倒不甚上心,許悠是順其自然,但黎進卻有些緊張,時不時就跑來和許悠討論到底給女兒上個什麽學校——按照曉溪的成績,上個二等的省重點應該沒什麽問題;如果努力一下,考個一流高中也還是有可能的。
“我看就順其自然,考什麽分數上什麽學校。”許悠總是樂天派,照樣按照自己父母的教育方式來;黎進卻不這麽想:“我們總得努力下,先找找你家表哥打個招呼啊,他不是在教育局嗎?萬一分數不夠,交點錢上個好高中也值得。”
“嘿,孩子還沒考試呢,你別給她心理壓力,分數出來再說,怎麽樣?”許悠正和黎進商議著,黎進的手機響了:“喂……什麽?”黎進接到電話,有些驚訝,看了許悠一眼——“什麽事?”許悠比了比口型,問道。
“好,我明天早上去車站接你們。”黎進忙忙地掛了電話,許悠一臉不高興:“接誰啊?神神秘秘的。”
“老婆,不好了。”黎進正色道:“劉星宇好像腦子真的出了點問題,要來城裏治病。”
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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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喊二姐回來,我們一起去看看小宇。”黎霜坐在沙發上,一本正經地和黎進說道。
黎進擺了擺手,輕聲道:“還是別去看了,我看了都覺得心裏酸溜溜的,你們還是不要去的好。”
“老頭,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外孫和小雲?他老子又不管他,小雲一個人,怕是照顧不過來吧。”金華癟著嘴,上下煽動著,說到底,還是心疼自家女兒。
“媽,你就更不要湊熱鬧了!你們最好是都不要去,看了肯定受不了!要是真要去,就我們兄妹幾個照應下就行了。”黎進在這件事情上倒是堅持的,曉溪卻忍不住好奇起來,探出頭喊了聲:“爸,那個腦科醫院什麽樣啊?我也去看表哥!”
“瞎胡鬧!”這次發話的卻是許悠,正色和女兒開口:“你回去看書!還有幾天就考試了,起碼也得給我正常發揮,其他事情你小孩子不要管!”
曉溪見一向嘻嘻哈哈的老媽居然瞪了自個兒,也覺得沒趣,自己乖乖回了房間不提。
“就這麽說吧,明天喊二姐回來,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看小宇。”黎霜起身:“我來打電話告訴她,明天上午9點我們過來。”
許悠倒是一點也不想去看劉星宇,非但不想,在她心裏,恨不得這群小姑子的麻煩事兒都不要拿到家裏來說——曉溪還有半個月就中考了,雖說“順其自然”,但在當媽的心裏,總是不願意有人來打擾的。所以,當黎進回房間問許悠要不要去看劉星宇的時候,許悠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了:“我不去,我怕那個地方。鬼裏鬼氣的。”
“那也行,你在家陪曉溪吧。”黎進想了想,“不去也好,今天看了那個樣子,我都有點害怕。”黎進這麽一說,許悠反而有點緊張,卻又好奇了:“是不是打打殺殺的?有沒有跟你動手啊?”
“哪兒能和我動手啊,反正就是不知道他想什麽,嘴裏嘮叨個不停,看見人家穿得格正點的就罵。我們隻能拉著他架著他,連哄帶騙送到醫院去唄。”黎進歎了口氣:“也不知道大姐怎麽教育的,這孩子怎麽成這樣了。”
許悠挑了挑眉:“我當時就說他不對勁吧,家裏一個狠打,一個死寵,又是小地方的孩子,心理不平衡是肯定的……壞就壞在不該讓他一個人住,想幹嘛就幹嘛,這下回去還得了。”
“悠悠,這話你就別說了,不然小霜聽了不是不高興麽,她也是好心。”黎進撫了撫許悠的肩膀:“這事兒你就別煩了,你照顧好曉溪,我來帶她們去。”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前一天也剛剛見過劉星宇,但是黎進帶著姐妹見到病房裏的劉星宇的時候,自己心下還是一驚。
劉星宇木訥地躺在床上,四肢似乎都有捆綁的痕跡;昨天還喋喋不休罵罵咧咧的嘴唇,今天卻蒼白無力地煽動著。眼神有些呆滯,胳膊上還打著吊針。一旁的黎雲半眯著眼靠在椅子上,頭發似乎白得更多了。
“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