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黎霜悄悄喊了一聲,自己卻不大敢進去——雖然是她主張來的,但是心裏多少都有些害怕。黎雪就更不用說了,本來就是礙於姐妹情麵過來,更不敢上前。


  黎雲微微轉醒,看見是弟弟妹妹們,慢慢站起身,拽了拽衣角,走了出來。


  “小宇……他怎麽樣了?”黎雪問出聲,黎雲卻似乎連眼淚都沒有了,隻剩下無奈的苦笑:“還能怎麽樣?昨天來了就不吃不喝,說我們都騙他……上午才電療過,這會掛著鎮靜劑和葡萄糖呢。”


  黎霜上前攙起黎雲:“大姐,小宇這會睡了,我們去花園走走吧。”黎雲似乎真的有些老了,也可能是沒睡好的緣故,腳下居然打了個趔趄,黎雪趕忙從另一邊攙著她:“大姐,你自己也得保重些,別太為了兒子……”說著,又想起自己兒子豆豆,不由心上一酸,幾乎也要滴下眼淚來。


  “小雪,我是知道你的,我們都一樣,養兒子就是辛苦的命……”黎雲歎道,一邊就向外走。“你們先走走,我去問問醫生。”黎進開口,黎雲看了看弟弟,點頭默認了。


  黎進走到醫生辦公室,剛好當班的是昨天接劉星宇入園的徐醫生。“徐主任,小劉的情況……嚴重嗎?”


  徐醫生是見怪不怪了,淡淡地回了句:“什麽叫嚴重不嚴重呢,比他更重的也有,殺人放火的,也有送來這裏的。不過這麽年輕,可惜了。”


  黎進聽了心下有些不快,但礙著對方是權威,隻好賠笑:“那……還能治好的吧?”


  “這孩子小時候怕很了,多少心事積在心裏,脆弱的很。精神疾病的發展都是有個過程的,比如一開始可能是憂鬱症,慢慢積累了,有的就會有更壞的表現,像砸東西發泄啊、狂躁啊,到最後精神分裂,這都是個過程,不是一天兩天,也很少說生下來就有的。”徐醫生仿佛在講今天買了什麽菜、中午吃什麽一樣平靜。


  “那怎麽治呢?家裏要注意什麽?”黎進忍不住問道。


  徐醫生抬頭看了黎進一眼:“你是他舅舅吧?我昨天跟他媽媽說過了,跟他爸講,孩子大了,不能老打。家裏也別一會天,一會地的。我們這裏能做的,就是藥物治療,讓他不要亂想,保持睡眠充足、精神穩定。等出院了回家也要注意這些。”想了想,徐醫生又嘀咕:“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出院呢。”


  “謝謝醫生。”黎進見也問不出什麽,隻好出了醫院辦公室,轉去病房看看劉星宇。


  黎進一來一去的光景,劉星宇已經醒了,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黎進在一邊看了都覺得心裏有些犯怵。沒一會兒劉星宇開口了,卻還是自言自語:“沒有人理解我……我要找個女朋友,要談一場戀愛,要有個愛人理解我……”


  黎進聽著覺得好笑,又不敢出口嗬斥,怕又礙著劉星宇的病情,隻好坐在一旁不做聲,任他自言自語個不停。


  探視完劉星宇,三人各自回家不提。


  黎雲陪了幾夜,醫院說劉星宇還要住院治療,黎雲卻覺得身子有些吃不消了——天天在醫院半躺半臥著,又沒個休息的地方,確實也不是個辦法。本來說讓她住到李家老房子住幾天,黎霜卻為難:“上次劉星宇走了以後,老房子已經租出去了。”


  這話一說,黎雲也不好意思再和妹妹開口,隻好打了幾次電話給金華,希望能回娘家住上幾天,等劉星宇出院就走——這下可惹惱了許悠。


  “不行!”金華剛和許悠提了黎雲回來住幾天的事情,許悠顧不得黎進和黎老爺子都在場,當即便一口回絕了。


  “小許,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也知道曉溪要考試了,但是你總不能讓你大姐天天住在醫院裏吧?”金華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如果沒地方住,可以住賓館,這個錢我來出。”許悠冷冷地撂下話,一口咬定不同意黎雲回來家裏。


  “悠悠……”黎進拉了拉許悠,示意她不要和老媽正麵衝突。


  “這是錢的事情嗎?有家不回像什麽樣子,老劉家還以為我們娘家沒人了呢!”黎老爺子有些氣惱,在他的觀念裏,隻要有“家”在,兒女住外麵是惹人笑話的。


  “爸、媽,對,這不是錢的問題。曉溪下個星期就考試了,大姐住在家裏,到時候二姐和小霜又是輪流來哭哭啼啼的,還能不能給你孫女一個好點的學習環境?”許悠極力讓自己說的話顯得心平氣和。


  “現在人都快沒命了,你還惦記著考試!考試有人命重要嗎?”金華這回是真的生氣了:“我女兒來家,什麽時候進到你房間一步了,還不能來看看我們老倆口了!”


  “反正我不同意,如果大姐回家來住,我們一家三口就去住賓館!”許悠覺得和他們沒辦法溝通,狠狠瞪了老公一眼,轉身就回了房間。


  做主

  “我在這個家裏還做不做得了主了?這個家是姓黎,還是姓許?!”黎老爺子在客廳拍起了桌子,黎進也不敢做聲。


  “嫁到我們黎家了,就是黎家的媳婦!我的女兒都不讓進門,還得了了!”金華也在一邊嘟嘟囔囔,搞得黎進有些下不來台:“爸,媽,你們少說兩句,曉溪在複習功課呢,我來和她說說。”


  金華冷笑一聲:“不就是個丫頭麽,給你們慣得還有樣子啦?就是考上了又怎麽樣,考上了也是人家家的人!”


  金華話音剛落,隻聽得“哐”的一聲,許悠衝進了客廳,沒好氣地頂了一句:“對,女兒就是人家家的人,那你女兒還回來幹什麽?”


  黎老爺子這回是真動了氣,低沉著聲音道:“沒見過哪家媳婦像你這個樣子的,你嫁到我們黎家就是我們黎家的媳婦,還有沒有點樣子?”


  “我有沒有樣子,那是我父母教的,你們黎家也沒有生我養我一天!你女兒生的兒子腦子有病,也是他父母教的!誰作孽誰受著,你幾個女兒是來一次就添一回麻煩!”許悠氣得口不擇言,也顧不得黎進的麵子。


  “悠悠,你少說兩句。”終究是自家父母,黎進也有點看不過去,出聲製止許悠;許悠冷笑一聲,便不再說話,一時間客廳裏的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小許,你要是看我們老倆口不順眼,你就自己回去單過;我女兒回來,就是添了麻煩,那也是我女兒!”金華突然迸出這麽一句話,許悠的聲音也低了八度,但也冷了八度:“我單過什麽?房子是你兒子一個人買的?這家裏大大小小的東西是你們添的?曉溪是你們養的?現在要我去單過,讓你女兒回來住我的房子?你真當我是你們黎家的小媳婦呢!”


  “媽,悠悠,你們都少說兩句!”黎進著急了,從心裏說,他知道自己父母重男輕女,對曉溪並不很上心;但對於許悠來說,這也是她最大的心結——所以老倆口說什麽都行,一旦說到曉溪怎麽怎麽,許悠是真要發火的。


  “沒說的!你們看我們老倆口不順眼,就是沒良心!沒有我們,兒子你能上大學?能這麽有出息?現在我們老了,在這個家裏一點都做不了主了,讓女兒回來住幾天,還要看媳婦臉色!”黎老爺子到底是有些封建的,話說出來就讓人心裏難受得慌。◎思◎兔◎在◎線◎閱◎讀◎


  “爸、媽,我嫁到你們黎家這麽多年,家裏人來人往的我說過什麽?這幾天是曉溪要考試,你們舍不得女兒,我也舍不得女兒!”許悠極力穩定下情緒,盡量讓自己說話顯得不那麽衝。


  “她怎麽就影響曉溪了?曉溪在曉溪的房間,你大姐過來就是晚上睡個覺!你女兒金貴,稍微影響影響就沒了大好前途了似的!”金華不由出言諷刺,許悠反而一揚眉毛:“行,媽是你說的,大姐過來就是睡個覺。她要是就晚上過來睡覺我沒意見,在你們房裏搭個床睡!曉溪快要考試了,沒道理讓她睡客廳沙發的!”


  見婆婆金華愣在那裏,許悠又不冷不熱地補充:“不許在家裏沒事就討論那個劉星宇的病,搞得哭哭啼啼的有什麽意思;早上你們晚點起床,等曉溪去學校複習再起來刷牙洗臉,家裏地方小,一群人一轉讓她遲到了,算什麽?”


  黎進見許悠有些鬆口的意思,首先就鬆了一口氣:“悠悠,我看這樣挺好,大姐白天還是去醫院看小宇,有什麽事情讓她們去醫院討論。你好好照顧曉溪,就讓大姐住爸媽房間好了,爸媽中午燒點飯菜送醫院去,曉溪想吃什麽我們給她買。”


  “又不為個什麽事情,鬧得跟分家一樣,還有沒有個過日子的樣子了?”金華心裏一口氣抹不直,難免嘀咕。


  “要是真分家就好了,總比今天來這個,明天來那個強!”許悠也毫不客氣地回敬:“我讓著你們黎家,不是你們說得做小媳婦就該怎麽怎麽,是為了不想吵來吵去讓曉溪受影響!我再說一遍,要是影響我女兒,不要怪我不給姐姐妹妹們麵子。”許悠冷冷地說完,提了包就要出門。


  “行了行了,爸、媽,你們把房間收拾下,我去地下室把行軍床拿出來搭好。”黎進永遠是一副和事佬的樣子,卻招來金華恨鐵不成鋼的罵聲:“就是你沒用!媳婦都騎到你頭頂上了,什麽都聽姓許的!哪天她讓你把老子娘丟了,我看你還聽她的!”


  “媽!你這個說的是什麽話,要分家,我們早就分了!”黎進也有些不耐煩了:“悠悠和你們住了這麽多年,哪回真趕你們了?這次就是不巧,剛好趕著曉溪考試的時候,你們不急我還急呢!你還囉嗦!”


  “都少說兩句,老太婆,你去給女兒收拾下房間。黎進去醫院接下你姐。”黎老爺子開了口,娘兒倆就照辦而已了。


  黎雲回來的這個星期是沉默的,沉默到家裏一根筷子掉地上都能聽見聲音。


  金華多少還是有些忌憚許悠的,就是黎雲帶著點哭腔說起兒子的病,也隻敢在許悠上班、曉溪上學的時候悄悄討論兩聲。


  而對於許悠來說,這個星期的重點無疑是曉溪的中考了——特別是提前三天放假在家的時候,她心心念念地關照女兒不要理會姑姑和奶奶說什麽,專心在家複習。黎進一方麵怕老媽不高興,卻實實在在的最關心女兒的考試和老婆的心情,隻好隔三差五地囑咐老媽——金華罵了幾次,恨兒子“沒個男人樣兒”,卻礙著女兒住在這裏,也不好多說什麽。


  金華心裏有數,媳婦是有本事的,對自己兒子也好,如果真不讓著媳婦大家吵開了去,自己多半也討不到什麽便宜;而許悠也知道,忍讓了這麽多年,大大小小的瑣事也經曆了不少,如果在女兒考試的當口兒和他們翻臉,影響了曉溪,她是萬萬不樂意的。


  所以,曉溪順利地完成了她的中考,讓許悠鬆了口氣,家裏的氣氛也明顯活泛了很多。


  曉溪的分數成了今天飯桌上的話題——按照往年的慣例,這個分數是屬於“不尷不尬”的典型:如果再高個七八分,上個一流省重點就沒問題了;如果再低個四五分,那也就安安分分地報個二流省重點,不會不甘心。


  “十中好不好,又近,也是省重點,怎麽樣?”許悠夾了一筷子芹菜,用商量的口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