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冬至
這一日，北河村格外熱鬧。村中祠堂人們進進出出，步履輕快，端著木桌椅子，神神秘秘，今日更甚。
段玉這才知道村裏最近這幾天偷偷摸摸的做甚麽，原來是給帶著我們鋪路的官兵的感謝宴，銀子是村裏出的公中湊的。請的是各家出力的二十多個漢子。
看著村裏人喜氣洋洋忙裏忙外，段玉想到昨晚長宏大哥來買一條魚，原來如此。
鋪路事程竣工，北河村上下都是喜笑顏開，到了冬至這一日，喜慶更甚。黎明段玉便起身來，收拾一番，大姐卻進來了。
手裏拿著一件小孩新衣，臉上笑說：“原本今日是娘親給你穿新衣，今個隻能大姐代勞。”
段玉聽到這話，突然鼻子有點酸。
“大姐。”
段月依舊笑著：“今日冬至節，要開開心心的，待會兒我們還要去見娘親。過了今日蚯蚓結，五日麋角解，又五日泉水動，一陽自地而起，開春定是個好日子。我們會過得越來越好的。”
段玉乖乖的任由大姐給她穿新衣裳，又點點頭：“是，我們以後會過得越來越好的！”
大姐給段玉做的新衣雖然是麻布的，可是裏麵放了厚厚的棉花，難得的是衣裳都是染成秋香色，穿起來溫暖舒服。脖頸處繡了一條粉綠的花紋，精致細密。上衫紋著一朵大大的粉桃色花朵，含苞待放。
秋香色的衣褲，桃色被濃青碧玉映襯，段玉沒有鏡子，都覺得一定很漂亮。
“大姐，你繡的真好看。”段玉一點都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段玉扣好最後一個結，手拍了拍順衣裳的褶皺，笑著說：“是玉兒穿什麽都好看，大姐這手藝，也隻能賺點粗米錢。”
段玉卻不依：“大姐繡的真的很好看，那些村裏的嬸娘都沒有這麽好看。”
段月拗不過她，便也不再爭。
大家都穿上了新衣，段玉出門這才發現除了銘兒和她的，其他人的衣裳都是沒有染色的素布，是那種蛋殼黃中帶著土棕的顏色，要不是布料很新，段玉還以為他們沒有換新衣。
而銘兒，穿的也是很好染的草綠色。
“走了，玉兒，我們要先去祠堂拜祖。”大哥和二哥手中提了很多東西，魚，菜，小果子，饅頭，還有大哥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水酒。
燃香都是粗香，紅油蠟沒有兩根，黃紙隻有一打。
“走吧。”
一群孩子出了門。
去祠堂是去見村裏祖輩的牌位，做個過場，給祖宗們問候並告知進來的情況。
“多謝祖宗保佑，小輩幾人成功度過災年，要是來年有所成，清兒一定上香三日，前去寺廟吃齋念佛，願祖宗爺嬤，爹娘都能在天享福。”
幾個人隨著段清磕頭跪拜。
他們幾個正起身離開，迎麵而來便是臉色鐵青的段張氏和後麵四個大大小小的孩子，眼神惡毒的段荷花眼刀子颼颼的往他們身上劃。
幾個人路過段玉幾個的時候，段張氏攔住他們咬牙切齒道：“你們幾個目無尊長的狗東西，將你們叔叔打成這樣還敢來祠堂求祖宗保佑，我看還不如把你們掐死了喂狗。”
外麵村子裏不知誰家的狗吠了兩聲。
段清站出來護著弟弟妹妹，一臉隱忍和疑惑：“不知道嬸子是聽信了誰的話，我們連叔叔的麵都沒見過，再說了，他不是摔斷了腿，十多天了應該還沒好才對。”
一聽段清說這個話，段張氏立馬炸了，指著他們幾個：“好啊好啊，果然是你們幾個幹的，你叔都說了，是你們幾個把他推下坑裏去才摔斷了腿，你們趕緊賠錢，不賠錢別想走。”
段風臭脾氣上來，一把擋過去：“你放屁，別在這血口噴人，我們連他的麵都沒見過。明明是他自己掉下去的，竟然誣陷我們。”
“喲喲喲，翅膀硬了還想打人了？”段張氏一點都不怕，很是硬氣：“你們打啊，讓列祖列宗看看，你們段家養出了什麽打罵長輩的爛貨，沒爹沒娘沒教養，你們給我等著，等我向祖宗上香，就去村長那裏，看看這次誰會替你們說話！”
段張氏給了他們一個眼刀子，扭頭進了祠堂，後麵段福段寶兩個小屁孩每人一腳好玩似的把他們鞋子踩一遍，段玉他們厭惡的往後退一步，那兩個孩子沒有踩到又窮追不舍。
“哇…嗚嗚…”最小的段寶哭了起來。
段福一看弟弟哭，他眼珠子一轉，一屁股坐在地上也哭了起來。
正在準備上香的段張氏幾個人一聽，扭頭一看，兩個孩子在地上哭的稀裏嘩啦，好不淒慘。
而段玉幾個孩子正準備走。
段張氏一嗓子吼過去：“你們幾個給我站住，哎喲我的天啊，我的心肝啊這是怎麽了，幾個黑心的喲，做了壞事還想跑！”
這個時候來祠堂的人也多了，看到這個情況都有些懵，隻在門口探頭。
段玉暗歎自己運氣太好了，一個小機靈的淚眼汪汪跑出去，正好在外麵好奇的村民就攔住了玉兒。
“哎喲小玉兒這是怎麽了，好好的日子怎麽哭了？”
段玉戲演的很好，眼淚在眼眶說掉不掉，可是氳在眼裏讓人一看就心疼。她擦了擦眼淚：“嬸嬸說我們幾個推了叔叔摔斷了腿，可是我們都一直都沒有見過叔叔啊，嬸嬸就說回頭要收拾我們，我好怕…嗚嗚嗚…”
眾人一聽：“哎喲，這算什麽事啊！”
“就是啊，財山不是說那個時候就段山一個人在裏麵嘛，就是自己掉下去的。”
“那裏麵那兩個哭什麽？”
段玉哭唧唧道：“段福和段寶要踩我們的腳，我們不給踩，他們就哭起來，一定要踩我們。估計嬸嬸又要打我們了…嗚嗚嗚…”
有人就說了：“這段張氏兩個兒子就是寶貝疙瘩，要惹上段張氏還不瘋了？”
“世上哪有這樣的事兒，自家孩子去欺負別人，還不準別人還是反抗了？”
一下子，幾個嬸子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裏邊鬧哄哄的段張氏抱著段寶拉著段福跑了出來，那架勢就像是找天王老子幹架。
段玉這一看，就給旁邊段銘使了個眼色，段銘立馬領會，嚎啕大哭起來：“我怕…我怕…不要打我！”
段張氏一出來看到一群嬸子婆娘都懵了，紛紛指責她不該在這樣過節的日子打罵孩子。段玉就趁著這個機會，拉了拉旁邊大哥大姐的袖子，就跑了。
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哭著：“嬸嬸不要打我們，是段福段寶要欺負我們的，嬸嬸別打我們…嗚嗚嗚…”
一群孩子跑了，段張氏傻眼了，跑這麽快！而那些村裏的嬸子聲討段張氏，她心裏不爽那幾個孩子就這樣跑了，沒有抓住。嘴裏就和那些人罵了起來。
那些人一聽段張氏還罵得這麽難聽，那些陳年舊事都翻了出來罵，祠堂外麵頓時熱鬧起來。
段玉在拐彎處還偷偷望了一眼，哇塞，這個段張氏真不是一般的厲害，一個人對著一群人開罵說出的話還不帶重複的，每個人以前一點點的小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嘖嘖嘖，段玉心裏暗歎，這種記憶力真好。
想著待會兒可能會引來村長，段玉先跑為敬，幾個孩子就往村尾靠著後山的坡上走。
兩邊的草有些高，有的時候會劃到衣裳，彎彎曲曲的路走了一刻鍾左右，這才來到了一個山坡下。
周圍青竹蔥綠，因為冬日落了很多竹葉，有兩個墳頭在竹葉中露出來，墳頭簡易的石頭下壓著被風吹雨打老舊的黃紙。
幾個孩子突然安靜下來，靜靜的看了墳頭很久，段銘看了看不說話的大哥大姐，段玉摸了摸他的腦袋，他就躲在段玉身後。
大哥親手將黃紙換了新的，有蹲下身將墳頭的雜草拔掉，幾個孩子都過來幫忙，撿來碎石將墳頭圍起來，倒有些像模像樣了。
燒了香，把饅頭魚肉果子都擺了起來。
段清跪在墳頭前。
幾個孩子跟著跪下。
“爹，娘，孩兒們來看您了。”段清拜了一拜。
“爹，娘…你們過得還好嗎？爹娘在天上一定要好好吃飯，不要掛念孩兒，我們都會好好照顧自己。承蒙爹娘在天之靈庇佑，今年雪災年孩兒們都平安無事，玉兒和銘兒都長一歲，高了不少，若爹娘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我們高興。”
“三年來，孩兒都沒有什麽能給爹娘添衣加食的能力，今日我們就帶了銀錢給爹娘添置家用，這都多虧了玉兒，是玉兒賺來的銀錢讓我們吃飽穿暖。爹娘一定是求了菩薩給玉兒開竅了，玉兒變得格外聰明，雖然有時候也很孩子氣，不過我們都會好好帶她長大，以後也結婚生子平平安安過一生…”
幾個孩子就聽著大哥說話，二哥和大姐眼眶都濕了，低聲在一邊哭泣。
段銘也莫名安靜，緊緊抱住玉兒看著兩個墳頭。
段清倒了兩杯水酒，又拜了拜。
而後他們在墳頭前點燃了黃紙，段玉看著火光心裏默念：
“如果你們聽得到，請原諒我占用了你們孩子的身體，我願意為這個身體負責，成為你們的女兒。同樣的，我會努力帶著這幾個血濃於水的兄弟姐妹過上好日子，以後光宗耀祖，光耀門楣，幸福一生。你們在天上放心吧，不要記掛。”
明亮的火光在熊熊燃燒，照著每個孩子的臉上都發光發亮，眼中都是對生活充滿希冀的神采。